文/毛颖
第三十六章翻江倒海花开时
按约定,鹿儿死皮赖脸把曾子辉按在了评估的事情上。
曾尽管不耐烦,可当着评估公司的面,也不好发作,倒显得自己有什么*似的。
又一想,也好,省得让她占了什么便宜。
李丽媛也赞成,说反正转过年就要重新注册,正好近期评估报表全有了,还省咨询费了呢,她要玩就陪她玩,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老实说,鹿儿还真是没什么花样可耍。
舒扬什么也没说,就没影儿了,就让她认认真真做评估,做得越高越好,卖也卖个好价钱。弄得她云里雾里,心里一万个不愿意,可又不忍违背。
或许他压根儿就不愿意自己继续经营公司呢。
又不像,他还说“等着看好戏”呢,好戏在哪儿呢?
就这么急着、燎着、忐忑着,怎么也想不出个眉目,倒显得她更*不守舍,神情傻傻的,一点儿也不像要耍什么花样的模样。
其实这正是舒扬要的效果。
这边,他让曲锋牢牢把握市场动向,务必把节奏拿捏得恰到好处,同时尽可能把拆借资金没到位的部分,拿到一些,以最快速度打入月宫账户。
曲锋依计而行,还不到一周,月宫帐面上就又多出了四十万流动资金。
到帐后第三天,舒扬专门请假出来跟曲锋会面。
“都带好了么?”他问曲锋。
“带好了。”曲拍拍皮包。
“好!走着!好戏开锣喽——”
“我说,能行吗?”
“你说行就行。”舒扬说,又说:“到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别插嘴。”
鹿儿跟李丽媛再度发生口角时,舒扬和曲锋已经在来的路上。
口角的原因,是那笔莫名其妙的高达一百七十余万的流动资金。
小梅说是用于扩大再生产的,所有权属于公司另一位股东。
就这句“另一位股东”,捅了马蜂窝。
曾子辉一下就火了:“那是拆借来的,来路不正,我们正打算退回去!”
“怎么来路不正?!”
梅立刻反驳:“一切手续都齐备,也有契约。”
“那拿来看看哪!”
李丽媛说话了。
“在曲锋那儿。”
“那曲锋在哪儿?”
她得意地瞄着小梅。
“各位评估师,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曲锋,在公安局的号子里!”
“请问您是——”
为首的评估师,跟梅有几分交情,看着李丽媛颐指气使的劲儿,很不以为然,抄起手发问,神情很不友善。
“我是谁不重要,我提供的情况,可是绝对可靠,不信您可以查。”
“对不起,我们没有权利查。同时,也没有兴趣。”
评估师转而向梅,“不过,梅总,作为公司的法人代表,对于这笔资金,您必须做出明确和有效的解释。”
“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公司另一位股东的财产。他主要负责项目研发和资金运作。因为是后加入的,所以没介入固定资产部分。老实说,我们原本没打算做这个评估,实在是事出有因——”
“梅总,我请你不要影响评估人员。”
李丽媛反应很快。
“曲锋算不算股东,不是你可以说了算的。”
“可我是法人代表啊,有权组织股东大会。这还要感谢曾总——要不是怕承担这个有限责任,怎么舍得让我一个小股东当法人代表呢。”
“梅寒雪——你不要信口雌*!”
曾子辉拍案而起。
“曾总请坐!”
评估师说话了。
“请几位控制情绪,尽量配合我们工作。公司内部事务,请在别的场合商议。谢谢!”又转而对梅:“梅总,照您的说法,这位股东,就也要参加评估。可如果在是否成其为股东的问题上,公司内部还有争议的话,我们认为应该首先统一意见。您看有没有必要暂停一下?”
“我会让他到场的。”梅说,显然不准备跟谁“统一意见”。
“笑话!”
李丽媛做嗤之以鼻状。
“公安局是你们家开的呀,你说让谁出来就让谁出来。告诉你吧,他可是涉嫌商业欺诈和人身伤害,双料的,属于黑社会性质。”
“你!”
梅嚯地站起来。
“你们——卑鄙!指鹿为马,血口喷人。小心遭报应!”
“梅寒雪——你别哆嗦,心虚什么呀。”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忽然被“嗵”地推开。
“梅寒雪三个字也是你叫的?!”
一声断喝,随着门的洞开撞进来,舒扬西服笔挺、气宇轩昂立在门口,虚起双眼盯着李丽媛,面无表情。
李丽媛万没料到他的出现,刹那间,身子软了大半截,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她仿佛看见舒扬眼镜片后面的瞳孔在收缩。
舒扬就那么死死盯着她,余光瞥见曾子辉犹疑的眼神和表情,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一字一字挤出一句话:“丽媛,欺人太甚了!”
一声“丽媛”出口,李丽媛的脸刷地就白了。
曾子辉禁不住扭头看她,并显然被她脸色的变化吸引了注意。
鹿儿不明所以,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几位评估师更是发愣。
这正是舒扬期待的场面,他不失时机地踱进门,一侧身让进曲锋。
“各位评估师,我是曲锋,对不起我来晚了。”
就在曲锋落座的当儿,舒扬绕过桌子到了李丽媛身后,特别亲密地俯住她说:“丽媛,你好吗?你上哪儿去了,害得我好找。”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曾子辉听见。
“咋回事?你是哪个?”
“我?我是——”
话没出口,李丽媛就猛起身朝外推他,自己也跟着往外走。
“走——”她说。
“走,出去说!”
推推搡搡出了门,消失在过道里,把曾子辉晾在一边狗纳闷,想跟出去,又觉得不妥,踌躇了一下,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评估师这边。
只见曲锋拿着一份文件,正让评估师过目。
那是一张由童大小姐着人炮制的证明那笔一百七十多万游资来历和手续的文件。
他们真是什么都敢干!
舒扬这小子,胆儿也够肥的,居然想出这么个主意。
评估师当场给出文的银行打电话核对,直到确定无误,放下电话,曲锋才松口气。
“天哪,真是滴水不漏,这帮人太可怕了!”他暗想。
“曾总,”评估师开口了:“现在,对于曲先生的股东地位,您还有什么异议么?”
“我本来就没啥子异议么。”
曾子辉双手一摊,笑了,心说:“早把你算进去了。哼,一百多万也在这里充角色。老子明天就灭了你!”
门外走廊里,李丽媛冲舒扬大光其火。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有病啊你!跑这儿乱掺合。”
“我可是来救你的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
“姓曾的拿你当*花大闺女了吧。别急——肯定是吧?他是不是许诺将来把这公司给你?知道下一步么?我告诉你——下一步,他再把你贪污造假的事儿,往出一翻,到时候,你是法人代表,就等着吃不了兜着走吧。”
“放屁!他不会!”
她有点儿被他的胡言乱语搞懵了。
“现在是不会,可要是知道了我是你前夫,你一直拿他当猴耍,看他害不害你。”
“你放屁!什么前夫后夫的,胡扯!”
“说对了,就是胡扯。他肯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她软下来。
一软,就现了败势。
“你是不是闲着没事儿了。”
她甩甩头发,准备打第二回合。
“怎么能呢,我忙得很哩。听我一句话,赶紧离开他。你不就图他有俩钱么,也捞得差不多了吧。股票就别等了,他不能给你。图眼前吧。你瞧,我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听我的没错,我还能害你呀!”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么些的?”
“这你就别管了。反正听我的没错——赶紧回去,能卷的全给丫卷了。甭不好意思,既出来混,就得心狠手黑,图安稳你挨设计院好好呆着别出来啊。你啊,其实特傻、特老实,以为别人都是吃素的。这帮人都混成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了,能是傻子么,能让你玩?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那,那我现在——”
“还不赶紧着,这还得我教你啊!”
李丽媛彻底被侃糊涂了,忙不迭回,会议室,一边说出去买东西,一边拿手包大衣围巾。
曾子辉满腹狐疑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就足以把舒扬刚在她心里种下的疑团,成倍地放大,再跟舒扬在走廊做孜孜不倦状的等待一比,曾的可信度,便降得找不着了。
“那我走了。”
她说,急匆匆跑向楼梯。
“丽媛——”舒扬叫住她。
“什么?”她一时间不知该不该回头。
“没事儿,祝你幸福。”
她僵住片刻,不置可否地叹了口气,噔噔噔下楼去了。
听着那曾经那么熟悉、那么期盼、那么能给他带来心跳和安慰的脚步声,消失在勾心斗角的楼梯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快跑吧,小鸽子,飞得远远的。别太贪心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钱买不来的东西,太多了。”
他轻声叨念着,不知在说给谁听。
由于曲锋介入和李丽媛退场,评估进程顺利了许多。
本来资金就是最后环节,当晚就出了结果:综合资产近万,曾子辉占48%,是第一大股东,需要拿出近六百万才能完全买断公司。
当然,就梅的股权而言,原先估计的四百万也差不多,她并不能捞到什么便宜。
接下来是作价、售股、付款、交接以及所有环节的公证。
曾子辉表示下周之内都能办齐。
小梅急欲开口,在买卖与否的问题上做最后斡旋,不料让曲锋死死按住。
她没明白什么意思,就瞪他,却见他一付少有的挤眉弄眼和模样,当下又觉得有点儿犯晕,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有那么快吗?”
“快——当然快!”曾子辉一付志得意满的样子,“小梅啊——你就等到起拿钱吧。”
“可我对曾总的许诺很怀疑啊。”
舒扬叼着烟踱进来,并不落座,绕到鹿儿身边,低声道:“看戏了。”
“你是哪个?”
曾子辉发问。
“我?我叫舒扬。无业游民,这我身份证,您过目。”
鹿儿和曲锋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曾子辉斜着伸过来的身份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见对方没有收回的意思,气哼哼接了。
“要是没事,请你出去。”
“哟——我好怕啊!”
舒扬抄起手往桌面上一坐,叼着烟,拿斜眼瞄他。
“您以为这儿是哪儿?你们家?你们村?让谁来让谁来让谁走让谁走?这是北京!”
他拿手指节叩叩桌子,“北京,知道吗——祖国的心脏团结的象征,人民的骄傲胜利的保证——你打算叫警察把我也抓走?什么理由?坐你桌子了?”
鹿儿禁不住乐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舒扬正色道。
“这是很严肃的事。受害人在这儿呢。诬告,知道得承担什么责任么?”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两个*扯!”
曾子辉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我请你走路!”
他有点儿急了。
“行啊,拿了钱就走路。”
“拿啥子钱?”
“哟,曾总好忘性啊!”
他伸出手,往鹿儿和曲锋的方向扫了一大圈。
“这些人傻子似的陪着您玩,不就是要拿钱吗。”
“他们的钱?他们的钱跟你有啥关系?再说,那是一下能拿出来的么。”
“这么说拿不出来。拿不出来您那儿牛什么呀。还等到起拿钱吧。玩过家家哪!告诉你姓曾的,今儿你要不把这话给圆回来,我用脑袋担保,你出不了这个门。”
说着一跃而下,几步抢过去把门关死。
曾子辉下意识站起来。
“你要干什么!?”
鹿儿也站起来,立刻又被曲锋按回去。
只见舒扬极匪气地又点了一支烟。
“干什么,你出一门试试就知道了。来呀——”
“这整个一个流氓吗这是!你给我出去!!”
“好好好——别急。我这就走。瞧您急得。发什么火啊。谁不知道您拿不出钱来啊,揣着糊涂装明白,不就是想当老大么。打量谁是傻子哪!”
“放屁!老子有钱!明天就去交割。”
“明天星期六您上哪儿交割去!噢——指着股票哪。那您就收了吧。股票一白,不就成纸了。老实告诉你,您那支股票,周一一开市就崩盘,今儿要是还没卖,您就彻底甭卖了,还不够纸钱呢。”
“你——你胡说!!”
“行行行,我胡说。反正我说完了,回见您哪。噢对了,我的身份证,您留么?多亏您没留,要不我还得费劲告您非法扣押良民证件。我说这二位,不走哇,等什么哪,想看曾老板谢幕啊还。走了走了,散戏散戏!”
临出门前,鹿儿看见曾子辉颓然坐下去,表情木讷。
“真的假的呀,一通乱侃。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不精彩么?我跟曲大哥可彩排了好几遍呢。”
“他股票真跌了?”
“不是跌,是崩盘。”
曲锋纠正。
“就是一败涂地的意思。”
舒扬还怕她不明白。
当晚,舒扬留宿在了鹿儿的住处。
“对老曾是不是太残忍了点儿。他怎么就买了这支股票呢。你们那个内部消息准吗?”
“就知道你得心软。他姓曾的要拿刀子捅你心口,可眼都不眨一下。你忘了他逼你的时候了。老实说,那个内部消息准得很,咱只管装孙子就成了,没必要演这么一出。就是想给你出出气罢了。”
“好——我谢谢了,谢谢成不成。”
“不成。你得付演出费。”
“说,要多少。”
“那我得好好想想。”
他翻动了一下,无赖似的靠在她身上,闭起眼睛做冥思苦想状。
“你真像哎——”她摇摇他说。
“像什么?”
“像流氓啊。”
“我本来就是一流氓,你不知道?”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踏实。
果然,一开市,北龙的股票就狂跌不止。
曾子辉慌了手脚,直到跌停点,还没下斩仓的决心,急得满头大汗。
这边鹿儿又在舒扬授意下打电话催问到底什么时候作价。
他一脑门子官司没好气地说:“暂缓!暂缓要不要得!”
挂了“他妈的啥子屁专家哟,尽是*扯!!”
他真想把梁超活吃了。
李丽媛也没影儿了,手机也不接,东西也不见了。
“妈的,都是咋个回事么!”
他被一连串变故整得昏天黑地。
晕头晕脑回了公司,鹿儿正有条不紊处理着业务,见了他笑笑,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还跟从前一样认认真真向他汇报工作:代理协议签约结果,生产线运行情况,资金支出回拢,员工春节的红包怎么出……
“好了好了,这些你全部做主吧,我都同意。”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啥滋味都有。
股票每天都有新的跌停点。到周五,北龙正式宣布清盘。
要不是曲锋指导操作,曾子辉真是要一场空了。
“老曾,你信我。打也打了闹了闹了,相识一场,总是朋友,我曲某人,总不至于害朋友吧。”
他于是就将信将疑地由着曲锋把买地的本钱捞了回来,买小梅的股份是不够了,收购的事,也只好作罢。
舒扬闻听了事情的变化,很不快,在电话里冲鹿儿喊:“妇人之仁!妇人之见!!非成大事者,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
弄得鹿儿噘了半天嘴,差点儿掉下泪来。
春节到了。
新世纪第一个春节。
鹿儿带着鲜花水果,去了舒扬家,受到舒扬父母和妹妹的热烈欢迎。
倒是舒扬本人不咸不淡的。
碍着父母的面子,勉强接受了她“一起出去走走”的邀请。
“真生气了?”
她问,像个小学生似的跟在他身后。
“没有。别提了。”
他说。
“上哪儿?”
他们又去了她的住处。
“抱抱我。”
还没来得及脱大衣她就说。
“抱抱我嘛。”
他勉强抱了抱。
就那么一抱,气就全消了,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妇人之仁,就是善良。
他想。
也许,这就是她作为一个聪明强干的女人最可爱的地方。
想着想着,就抱紧了。
抱着抱着,就不会想了。
他甚至不记得是怎么到的床上,怎么把两人两身那么多的衣服都脱光,又怎么扔得那么一地狼籍的,只记得她忘情的呻吟和抚摩,只记得那近乎完美的身体,颤动出的一波波春潮,只记得爆发前刹那的浑然忘我。
他睡了一大觉,醒来天都快黑了。
她穿着睡衣,乖乖坐在身边,说:“我的香味没了。”
“也好。更真实。”
他翻身找烟。
“你说对了。我就是妇人之仁,人家本来就是妇人吗。”
“别提了别提了。我这儿肠子都悔青了。”
“得了得了,以后都听你的还不成。”她抱住他摇晃,“真的。”
他未置可否地摇摇头,顺势把她搂进怀里,让一头秀发扑散在自己胸前。
她对着灯光举起左手,里外端详着。
“看什么呢?”
他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我手好看么?”
“好看。”
“好看什么呀,光秃秃的,连个戒指都没有。”
他猛地一激灵,心跳忽然加速,连身体都微微抖起来。
她一定能感觉到,可却纹丝不动,一心看着那只“光秃秃”的手。
“我这儿倒有一个。”
他自己都听得出声音在发颤,可就是装不出个镇静样儿来。
“就是不知道合不合适。”
“不合适你给我换去。”
说得很撒娇,很女人。
“等等——”
他嗖地抽出身子,出其不意把她撂倒,一丝不挂跃下床,直扑满地衣服。
“我带着呢,咱这就试试。”
声音里饱含着抑制不住的欣喜。